2018年1月9日 星期二

李恕權血淚交織的蛻變歷程〈1984年〉

















1984年7月29日出版
(TTV電視周刊1138期 P105~P121)
明星專輯:
抽筋蚱蜢
李恕權血淚交織的蛻變歷程
●文/高逸
每個人都有他的夢,特別是在成長的過程中。
不同的是,有的人的夢永遠都不可能實現。
有的人卻能如願以償,當然,這其中都包含各人所付出不同的心血和代價。
曾經,有一個十幾歲的孩子,他讓自己在血淚中成長。儘管步伐是那麼艱辛,他卻始終勇敢地邁向自己的理想。
當有一天,接踵而來的成功,就要使美夢成真時,埋藏在這孩子內心的層層回憶,也就格外地深刻了。
● ● ●
去年〈一九八三年〉十二月的一個下午,陣陣的寒風吹襲著台北的街頭。一輛疾馳的計程車在行經民權東路時,車中一個年輕的乘客突然大叫:「哇!榮星花園!開回去!開回去!」
計程車司機依言調頭回去,年輕人匆忙下車。在繞過了半個地球,送走了十三年的歲月以後,年輕人就在這麼偶然的情況之下,第一次又回到這個填滿他童年歡笑與愛的地方。
他瘋狂地在大街小巷中穿梭,儘管滄海桑田,許多景觀都已改頭換面,但他依然可以捕捉到許多舊日的痕跡。難得的是,他小時候住過的平房竟然還保持原狀。「我還在圍牆外跳躍,想看看裏面住的是什麼人呢!」
年輕人真是又興奮,又自在,因為當時國內還沒有人知道他是誰。他
──李恕權,這個不到半年時間,就在國內歌壇掀起一陣狂飇的「炸蜢」,有誰能了解他當時內心的喜悅呢?
 
艱困的童年
 
「由台北到美國,每搬一次家就丟掉一些東西,現在已經找不到小時候的照片了。」然而,記憶是丟不掉的。儘管往事如雲煙,那怕是一點一滴,對今天的李恕權都具有不凡的意義。
李恕權是在澎湖出生的,因為當時他父親官拜少將,正在澎湖當防衛司令。後來,就輾轉調回台北,李恕權印象最深刻的老家,就是在榮星花園對面的眷村。
他還記得那時民權東路才剛鋪好,周圍都是稻田。和別的小孩一樣,捕蟬抓泥鰍都是李恕權常幹的事。小學唸的是中山國校,他還能清楚叫出當時校長和幾位老師的名字。
還有,學校旁邊九台街〈林森北路〉的夜市,老恩主公廟〈民權國中〉的鼎盛香火,以及附近美軍經常出入的許多酒吧、俱樂部,都一幕幕浮現在李恕權的腦海裏。
出身於軍人家庭,李恕權也沒有忘記那一段艱苦的日子。「小時候的家境很糟,家裏有有五個孩子,有好幾年都是依賴母親教授鋼琴,一家才勉強挨過去的。」
談到鋼琴,七歲就開始學琴的李恕權記得,「那可是件苦差事。」李媽媽自己精於琴藝,當然希望子女們能從小培養音樂的興趣和修養,練琴成了李家每個孩子的必修課程。
或許是么兒的關係,父母對李恕權的期望特別大,要求也最嚴格。「我經常因為琴彈得不夠好而挨打,」可是看到哥哥可以不必常練琴,李恕權心中也會不平。「媽媽說哥哥不是彈鋼琴的料子。」他不敢說自己多有天份,但李恕權承認,從小接受音樂的薰陶,對他以後的人生產生很大的影響。可以說音樂始終在為他創造一個奇妙的世界,但卻也曾經造成日後他和父母家人之間的創傷。
小學就在音樂和無憂無慮中度過,才剛升上介壽國中,他父親就要送他到美國。「雖然當時三個姐姐都已先後到了美國,我卻不太想去,」因為李恕權認為,台灣才像是自己的家,「我年紀又小,要背井離鄉,心中實在怕怕。」
但一向反對聯考制度的父親,卻有不同的想法。「我父親曾到美國軍校受訓,極欣賞美國的教育制度,他也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在輕鬆與愉快,沒有任何考試壓力的情況下接受教育。」於是,李恕權在國中讀了一年,便啟程赴美了。
行前,他父親交給他一封二十幾頁的長信,李恕權後來稱它為「遺書」。「因為當時父親年歲已大,身體又多病,他不知道我這一去,父子何時才能再相見。」這封長信,他哥哥也有一份,內容都是父親對子女的期許和關愛。「是很富有教育價值和意義的一封信。」李恕權到現在還經常拿出來恭讀。
事實上,他的父母在稍後的半年中,也先後到了美國。「當時,日子還是過得很苦,三個姐姐都已經結婚了,父母和我都借住在休士頓的二姐家中。」
 
父子生齟齬
 
美國的讀書環境及風氣的確開放許多,李恕權從初二開始唸起,一邊打工,並利用暑期班,在三年之內完成了中學的課程,十六歲就進了休士頓大學
這原來是很正常而值得父母欣慰的事,但這中間卻橫生了許多波折。原來,從小接受音樂洗禮的李恕權,再受到美國開放自由風氣的影響,很快就迷上了當時正熱門的搖滾樂
「我十五歲就瘋狂地沉溺在其中,高三開始學作曲子,和朋友合組樂隊,到處賣唱。當時我真的就想要投入這個行業中,夢想有一天能成為眾所矚目的歌星。」這使得李恕權的音樂到現在仍有一些搖滾的風格。
但搖滾樂總讓人和嬉皮及墮落扯在一起,在李恕權父母的心目中更是離經叛道。「他們要我學的是正統的音樂,更不願見到我從事這個行業。」
尤其是他父親,反應更為激烈,「我三個姐姐和三個姐夫都是博士,哥哥在台灣讀完大學,到美國後才拿到碩士,父親早把一切希望寄託在我身上,要我從中學就接受美式教育,至少要掙到個醫學博士。」李恕權沉痛地敘述這段往事。
那一陣子,父子間經常發生激烈的爭執,「父親是軍人脾氣,上了年紀還是很暴躁,有一次在酒後更拿了刀子追我,一邊喊道:『我親手殺了很多日本鬼子我自己的兒子不聽話我也要殺了!』當時母親也在後面邊追邊哭。」
「或許我當時真的是在編織美夢,進了大學仍然不顧一切地主修音樂,父親憤而離開休士頓,說無法和我住在一起,就搬到佛羅里達州的大姐家去住。」
之後,他父親還是經常由東部打電話給李恕權,主要當然是詢問他的近況,問他是否改變了主意?「我總是回答說,也許我會吃很多苦頭,但無論如何,請讓我試一試,如果不行,我會改變主意的。」
但是,還未等到他試一試的機會,那年的冬天,不幸的事就發生了。
 
至深的愧疚
 
「最後一次通電話時,父親生氣地把電話摔了,我心裏也很難過。不料,就在一個小時之後,大姐由佛羅里達打電話來,說父親剛剛腦溢血,正在醫院急救。
我和母親連夜搭飛機趕到東部,在醫院中見到奄奄一息的父親……」
說到這裏,李恕權的眼眶紅了,聲音沙啞了,「我緊握著父親的手,眼睜睜地看他嚥下最後一口氣,握著的手逐漸冰冷僵硬,我心中在吶喊:『主啊!為什麼?為什麼一定要這樣?』」
的確,如果蚱蜢終將成為蚱蜢,為什麼又必須要經歷這段慘痛的蛻變?
而又是什麼力量,使得李恕權仍然堅守自己的方向,繼續朝著自己的理想去邁進呢?
「我知道父親很愛我,非常的愛我。就在他去了之後,我在病床邊禱告,懇求主耶穌賜給我力量,引導我前進。」
「只有基督徒才能領受到這種經驗,主告訴我,祂會牽著我的手,要我跟隨著祂走。」
就是這種宗教的力量,使得李恕權更加下定了決心,「父親已經為了這事付出代價,我更要加倍的努力!」
「我在心中許下了心願,默默祈告主和父親,我要走音樂的路子,一定要在專業上做努力,而不僅只是皮毛的玩玩搖滾樂。」
李恕權表示,這使他從事音樂的目標落實許多。他以醫生為例,從起初的醫學院開始,他們就每天花十個鐘頭以上在學習研究醫學,經過幾年的努力,當上醫生後仍是如此,或許他們一個月才賺五萬美元。
「我當時在想,我也要這樣,每天要花十個小時或更多的時間來從事音樂,也許五年、十年,實實在在地去做,才能有成功的希望。」
就這樣,懷著傷痛的心和邁向未來的勇氣,李恕權回到休士頓繼續修他的音樂。但不久,又發生一件事,使他不得不離開二姐的家。
那年的耶誕夜,他二姐邀了很多中國留學生到家裏作客,白天囑咐他晚上要早些回去幫忙。李恕權卻因為和樂隊到別處去表演,後又因別的事情躭擱,結果到第二天早上才回到家。
「二姐因此大發雷霆,對我破口大罵,要趕我出門。」最讓李恕權難過的是,二姐罵他:「你已經把爸爸氣死了你還不覺悟你還要這樣?」二姐要他在音樂和留下來之間作一個選擇。
 
流浪者之歌
 
「我記得很清楚,那天好冷,外面下著大雪,我哭得很傷心,流著眼淚回到自己房中收拾行李。母親在喪偶不久,哭得更難過,甚至跪下來求二姐不要趕我出去,她認為我出去一定會餓死。」
「但二姐心意已定,一定要讓我出去嘗嘗苦頭。我終於提著行李,頂著外頭逼人的寒氣,登上自己的小破車,開始我的流浪生涯。」
就這樣,李恕權開車在休士頓周圍徘徊許久,竟然讓他找到一棟無人的舊倉庫,暫時當作棲身之所。「我把寄放在朋友家的一架舊鋼琴也搬到那裏去,一邊到處打工,諸如洗盤子、抬牛糞,可以做的我都做過,一邊仍然繼續上課。」
這段日子過得特別艱苦,李恕權在倉庫裏偷偷地住了三個多月,後來又和朋友合租公寓,就這樣半工半讀,總算熬到了大三。
但情況卻是愈來愈慘,到後來竟然落得三餐不繼,已經到了下一餐飯不知道在那裏的地步。」李恕權承認自己當時太理想主義,以為搞音樂就是一切,飯不吃都沒有關係。
人畢竟不是鐵打的,李恕權在挨餓受凍的情況下,「終於領悟到學音樂重要,吃飯更重要,但音樂不能當飯吃的。」他跑去問二姐夫,「什麼行業賺錢最容易?」他姐夫不假思索的答道:電腦
於是,在現實的壓力下,李恕權自大三起改修電腦。就這樣,又過了半年,情況依然沒有改善。「有一天晚上,我想到父親,又開始禱告。奇妙的是,第二天就接到一通電話。」
這是休士頓美國太空總署打來的,「有這麼好的事,他們竟然找我去太空總署工作,還好當時我已經改修電腦,如果我回答修音樂,乖乖!那準泡湯了。」
進太空總署工作也有一段緣由,原來,李恕權在高中時,數學成績極好,有兩個學期的總平均還高達九十九點六分,並代表學校參加德州的數學比賽,也曾在假期時到太空總署去受訓,因此太空總署裏有他的檔案。
「我們的工作就是在太空梭裏,和受訓的太空人一起操作電腦。」太空梭在當時的美國都是尚在發展的尖端科技,能夠接觸最新的東西,帶給李恕權許多心靈上的衝擊。
也由於這個工作,使他大三、大四的生活巨幅的改觀,「太空人都是在半夜受訓,我一邊白天上課,一邊仍然花同樣的時間在音樂上,包括作曲、錄音、表演等。」日子過得充實又自在。
 
對音樂執著
 
如此過了兩年,李恕權存了些錢,也作了一些曲子,他仍然沒有忘記自己的理想。大四快結束時,他自己花錢製作了許多錄音帶,由休士頓開車到洛杉磯各大小唱片公司及電台兜售,結果是「慘不忍睹,沒有人對我的東西有興趣。」
甚至有人聽不到十秒鐘,就把他的錄音帶扔出來,叫他滾回休士頓去。「其實我現在看當時的作品,也是覺得很可笑。」
在洛杉磯幾天看到蓬勃的音樂環境,給李恕權很大的刺激。就在他開車回休士頓的三十二小時之中,李恕權想通了一件事「我覺悟到如果要在音樂上求發展,絕對不能再待在休士頓,我馬上決定要到洛杉磯打天下。」
於是,又一次不顧家人的激烈反對,李恕權賣掉休士頓的錄音室,辭掉太空總署的優厚工作,放棄了再兩個月就可以拿到的休士頓大學文憑,離開了家人和心愛的女友,毅然投入洛杉磯的貧民區。
值得嗎?「我在洛杉磯加大〈UCLE〉補完最後一學期的學分,雖然沒有拿到正式的文憑,但我告訴母親,我總算完成大學的學業,請讓我去追求自己的理想。」
他從事音樂的意志竟是如此堅定。起初一個月找不到工作,李恕權以一百美元的月租金,和十二個人同處一室。「各人就是一張床,我還是在地板上。誰也不管誰,有的吸大麻菸,有的酗酒,有的打架,黑人白人和各種人都有,什麼事都可能發生,可怕!」
又打了幾個月的工,他總算透過唱片公司找到一個工作。這是一家以電腦來製作錄音器材的公司,這種錄音器材可以美化音樂的效果。「因為我會彈鋼琴,公司便要我到各大錄音室去推銷,把彈出來的樂音透過該電腦器材錄下來,讓客戶了解產品的優點。」
 
成樂壇奇葩
 
這段期間,李恕權在錄音室裏結識了尼爾戴蒙芭芭拉史翠珊等多位巨星,他們由於欣賞他的鋼琴才華,紛紛找他當鋼琴伴奏,使他有機會作更多的表演。
事實證明他到洛杉磯的抉擇是正確的,他雖然只在那家錄音公司做了一年,但在經過漫長而辛酸的旅程後,李恕權真的像是要破蛹而出的蚱蜢,逐漸在洛杉磯嶄露頭角,開始他輝煌的音樂生涯之序幕。
一九七八年起,他陸續在洛杉磯著名的表演場所做個人演出,包括JettsClub,PalaminoClub,BlueLagoon,Lanny'sInnRockCorporation等等。同年,他在兩部ABC的電視影片中露臉,並為ABC一部影片HeavenlyTouch”做全部的插曲配樂。
一九七九年,他改編電影「超人」主題曲為可唱的歌曲“CanYouRead
MyMind”,由瑪琳麥高文唱紅,進入前十的排行榜。
一九八0年繼續在洛城做個人演出,並擔任錄音技師及製作許多唱片和廣告歌曲。
一九八一年,他的新曲“Lately”在「美國歌謠節」獲勝,他的名字也
被編入「加州名人錄」中。一九八二年,他的單曲唱片“TakeMeThere”先後進入「告示牌雜誌」、「唱片世界雜誌」、「錢櫃雜誌」及「娛樂雜誌」等的排行榜中。
一九八三年,李恕權為一部敘述落魄歌手奮鬥的電影「溫柔的慈悲」〈TenderMercies〉作全部樂曲及配樂。同年,他更被美國葛萊美獎提名為「最佳新人獎」。雖未得獎,但這項象徵美國流行音樂最高榮譽的大獎,提名一個黃皮膚的歌手,已經是破紀錄了,這也使李恕權的聲望更上一層。
美國的歌唱界對這位急速崛起的巨星DavidLee,更是推崇備至,紛紛認為他的音樂美妙,「很容易看到把自己投入舞台燈下,他的台風活蹦、有勁、鍵盤樂器熟練,編曲技巧極富能力」〈每日新聞〉又如「李恕權高揚的嗓音、進取的歌詞,漸次上昇的鍵盤樂音,無「不是『積極搖滾』──明亮照人,令人印象深刻」〈錢櫃雜誌〉。
另一方面,李恕權在電腦事業的成就也極可觀。他先在洛杉磯每日新聞報操作電腦,之後自己開設電腦公司,從事硬體方面的業務,除為客戶設計、安裝各種電腦外,其中一項叫ServiceContract的「工程契約服務」,使客戶得到售後服務的保障,尤其令人激賞。「這是具高度挑戰性的工作,全加州才只有兩三家在做而已。」
李恕權由於經營得很好,客戶包括美國太空總署、每日新聞等大機構。
一九八0年,他更因在電腦方面「專業上的成就」,被美國的一個民間團體O.Y.M.Committee選為「全美十大傑出青年」之一。
原先學電腦是為了要解決吃飯問題,但李恕權終於還是把它應用在音樂上。他目前擁有一座二十四音軌,完全由電腦控制的錄音室。「電腦作曲」在美國及世界都還是極新的潮流,而同時具有電腦及音樂兩種專業修養的李恕權,更把這項作業帶入一個更新更廣大的領域。
 
回國掀熱潮
 
從去年開始,李恕權更以一連串的中英文歌曲,要陸續對美國以外的世界各國展開出擊。寶麗金公司與他簽下亞洲地區的唱片發行權,他也因此把自己的成就及榮譽帶回國來。
據說,李恕權剛回國,負責台灣地區唱片發行的滾石唱片公司對他的
造型及表演方式曾經頗為懷疑,但「」及「赤子」兩張專輯推出後的轟動,證明李恕權具有十足讓歌迷們接受的魅力。
而歐洲地區的唱片版權更有許多大公司,包括EMI在內,正在努力爭
取。從小就嚮往音樂世界的李恕權,距國際巨星地位已不遠,而他的音樂事業更是已如日中天了。
一個才二十六歲的華裔青年,能在海內外創造出如此的成就,的確足令國人驚喜。但如果以李恕權那一段戲劇性奮鬥歷程來看,他的成功也絕非偶然。
從小打下的音樂基礎,大學接受的專業訓練,以及鍥而不捨的努力──都是他成功的因素。但李恕權強調,「還需要靠運氣,我真的很僥倖。」
「我愈來愈感覺一個藝人要成功實在太難了。」除了自己要具有實力外,歌迷的喜好永遠是不可捉摸,你要有剛好適合他們胃口的造型和風格,加上許多人幕後的設計,大眾傳播的配合。所有這許多因素在
恰當的時機,同時湊合在一塊,你才能成功。」
「而這種機會實在太少了!想看看,全世界有千千萬萬個從事音樂的人,真正能冒出來的卻沒有幾個。」他指的顯然是巨星而言。
問他是否後悔過?
「沒想過這個問題,對和錯是很難說的。不過,如果將來我的子女要從事音樂,我也會反對。走這條路是很艱苦的。」
李恕權如是說。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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